次日一早,楚漓醒了之后,便是气焰骇人,面色阴沉的坐在榻上,面前骆英和玉娇并排跪着,深埋着头。
骆英忙恳求道:“世子,属下甘愿受罚,还请世子不要怪罪我家师妹……”
楚漓感觉到后脑的疼痛,冷如冰魄道:“那好,你去外头跪五个时辰。”
骆英立即领命:“是!”然后就唯命是从,去外头跪地不起。
可把玉娇给急坏了:“世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打的你,你何必拿我师兄出气!你让他去外头雪地里跪五个时辰,不是想要了他的命么!”天气这么冷,地上还有积雪,况且营地里这么些人,人家来来往往的士卒见着了,还不以为出了什么事嘲笑死他!
楚漓冷哼一声,道:“怎么,你不服?不服你也去跪着。”
玉娇又不是他的手下,才不听他的呢,咬牙切齿道:“你若肯让我师兄进来,我替他跪就是!”好像有的人没搞清楚,其实现在是人家骆英在替你跪好吧?
楚漓看这师兄妹在他面前这般恩爱,顿时就更来气了,气得肝疼那种!
回想起来,以前明月在他身边的时候,每日都要对他又搂又抱,那柔软的身子,芳香的气息,迷人的声线……她天天围绕着他转,心里眼里只有他,他却只对她若即若离,不冷不热,其实一直很想将她放在心尖尖上宠来着,却总拉不下脸,有些话觉得没必要说,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
现在,他该说的什么都说了,可是好像一切都晚了,人家已经背身而去,越走越远。
此刻玉娇看了看营帐外头,隐约看见师兄就在门口跪着,心下生疼,寻思之下,只得伏地磕头,诚恳认错道:“世子,玉娇知错了,今后再不敢打你,求你别弄死我师兄行么……”跪五个时辰也太狠了。
楚漓看她一眼,却是若有所思,低声淡淡道:“打得也好,今后若是我再如此冲动,你再给我一棍子就是。”
呃?玉娇听完竟有些诧异,小心翼翼的抬眸看楚漓,见他那俊美的面容愈发冰冷,眉梢微蹙,眸中蒙着雾气,透出一股淡淡忧愁。
“世子既不怪我,那,那世子为何罚我家师兄。”玉娇觉得,世子既然不怪她打了他,怎么还对师兄这么狠。
世子没有回答,就倒头歇息了,玉娇干着急,只得出去在骆英面前来回踱步,冷得是不停哆嗦,苦着脸上去道:“师兄,都是我害了你,你这么跪下去可怎么办。”
骆英跪了一个时辰,脸色已经有些发乌,浑身僵直,却扬起嘴角一笑,道:“娇娇知道心疼我了?”
都这样了,她能不心疼么?
“不行,我还要找世子说理去……”玉娇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甘心。
骆英却拽住了她的袖子,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这条命都是世子的,他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玉娇微恼:“那我呢?”
骆英笑了笑:“能让娇娇心疼我,我死也值得。”
“师兄……”
“娇娇……”
这帐内,楚漓双手捂着耳朵,脸都气紫了,这两个是故意的吧?谈情说爱这么大声,怕人家在里头听不见么?
直到骆英跪了四个时辰,从早跪到晚,是真的撑不住身子歪歪扭扭了,整个人也快要冻成了冰块。
然后……玉娇就跪在了沈明月帐外,苦苦哀求:“表姑娘,你快救救我家师兄吧,他要死了!”
问清楚了缘由,沈明月急急忙忙跟着去查看,才知这骆英已经冻得昏倒雪地里,那面色发乌,嘴唇苍白,脸上凝结着白霜,身体僵硬,状况惨不忍睹。
沈明月看着都冻成这样了定是性命攸关,连忙上去拍了拍他的脸,再死死掐着人中。
骆英竟然还迷迷糊糊醒着,摆手道:“表姑娘,我没事,我还能跪。”
跪个屁!
“快,先把骆大哥抬进去,爹爹,你去把炉子拿过来给他烤一烤。”沈明月招呼着玉娇跟她一起抬人,另一边让跟过来的沈宵准备好暖炉,然后二人就将骆英暂且抬进了临近的楚漓营帐之内。
楚漓还一脸冷厉:“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明月起身,扭头瞪着他,道:“阿漓表哥,你有什么气往我身上撒就是,骆大哥跟着你这么些年,你别这么无情无义,视人性命如草芥!”
楚漓被她骂得心下一跳……其实,他就是想见她来着。
就听骆英微弱的声音还在挣扎,试图为楚漓解释:“表姑娘错怪世子了,是娇娇对世子无礼,我替娇娇受罚而已,一点不关世子的事。”
沈明月都恼了,又骂那楚漓:“你瞧见没,人家都这样了还替你说话。”
“我……”楚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沈明月又上前,把楚漓推开:“借你软榻棉被一用。”
撵走了楚漓,沈明月让玉娇和沈宵把骆英抬到了榻上,再给他搓搓身子,再烤着暖炉,暖和暖和,盖上厚实的棉被。
不过多久骆英就缓了过来,只不过身子越来越烫,这定是染上风寒了,沈明月又替他诊治了一番。
看着沈明月对骆英如此担心的模样,楚漓突然有些后悔,当时应该他自己去雪地里冻僵的,说不定现在被沈明月照顾的就是他了?
沈明月将一切交给玉娇照顾之后,本来准备出去的,那楚漓走上前来将她拉住,拽到怀里,低头看她道:“明月,你当真跟慧王好了?”
沈明月一脸嫌弃的瞥他一眼,应道:“对啊。”
“你忘了他对你做过的事?”楚漓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得沈明月胳膊都有些疼。
沈明月挣扎了两下,将手抽回,冷哼一声道:“我跟谁好用不着你管,没什么事的话先告退了。”
楚漓上来拦她,还想跟她问个清楚。
却见外头,秦扶游撩开帘子步入营帐之内,眉眼含笑的看向沈明月道:“明月,本王等了你许久不见来,便过来找你了。”
沈明月忙躲开楚漓,小步跑到了秦扶游身边,便这么撞进了他怀里。
秦扶游顺势将手揽过她的肩,低眉看着她,那目中满是宠溺:“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可是世子为难你了?”
沈明月摇摇头:“表哥惩罚手下重了些,我过来看看而已。”
秦扶游一抬眸,这目光便与楚漓的眼神撞到了一起,只觉得他满目戾气,二人对峙,一瞬间场面都似乎凝固了。
楚漓看秦扶游的手这般亲昵的放在沈明月肩上,憋红了眼,瞪着对面秦扶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厉声道:“慧王殿下是不是忘了,我说过,谁想娶我家表妹要先过了我这关。”
秦扶游却笑意更浓,温润道:“我记得,好像世子也说过,我若娶了明月做正妃,你便没有意见,是么?”
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可是那时候哪里知道,秦扶游竟然当真肯放下一切,为了沈明月休妻都做得出来,甚至还甘愿自身染上疫病,这根本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楚漓无话可说,只得转而质问沈明月:“你当真愿意嫁他?”
沈明月妩媚一笑,突然从秦扶游怀中跳出来,过去拉住一边的沈宵,上前向众人引荐:“对了,忘记跟你们宣告一声了,如今我已与爹爹相认,爹爹在上,明月的婚事当由父亲大人做主了,你们有什么话跟我爹说吧。”
说完,留下众人,沈明月就这么窃笑一声,转而跑出了帐外。
那秦扶游可能之前早已听说了沈明月认亲的事情,当下见了沈宵,立即笑盈盈的凑上去,抱拳躬身,颇为有礼说道:“岳父大人,还请到小婿帐内一坐,咱们慢慢聊聊,我与明月的婚事?”
如此谦卑有礼,这可是个亲王啊,皇帝的弟弟,沈宵都给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恭维道:“不敢当不敢当,既然慧王殿下盛情邀请,那草民不敢不从……”
然后,秦扶游就这么搀扶着沈宵,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去了。
楚漓气得快要原地炸裂……直到看到玉娇又举起了棍子:“世子,你把我师兄整成这样,就为了见表姑娘一面,也太狠了,我这次不会手下留情的!”
不过……楚漓的怒气适可而止了,看见棍子的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所以玉娇这棍子没能挥下去,这样对于冷静还是很有用。
后来事情稍缓,闲暇时沈明月父女二人就坐在帐内,沈明月给沈宵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沈宵喝了一口,心下暖了几分,便问起:“明月,爹有些不懂,这慧王与楚漓,你到底中意的是哪个?”
沈明月中意的,当然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不曾有过别人。她反问:“爹爹觉得他们二人,哪个合心意?”
沈宵想了想,如是说道:“楚漓,哼,这小子太目中无人,慧王倒是谦卑随和,全没有架子。”
沈明月苦笑一声:“总之,明月听凭爹爹做主。”
沈宵哪里敢做主……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明月中意的到底是谁,为了某个臭男人,吃了这么多苦,不远千里,以身涉险,就为了来看他安然无恙,这还不够清楚明白么?
沈宵想想,转而说起:“明月,你可知道,以前机缘巧合,你还曾救过爹一命呢。”
沈明月不解:“有吗?”
沈宵才将以前曾经误入皇宫,遭到禁卫军追捕,险些丧命的事情告知了沈明月,沈明月吃惊之余,仿佛恍然大悟:“这么说,我那时候救的快死的黑衣刺客,其实是爹爹你?”
沈宵很是惭愧:“说来可笑,我刚学了些皮毛功夫,想找一面最高的墙翻一翻,谁知道翻了那皇家的宫墙……此事不堪回首,就不提了。”
原来当时她救的就是爹爹呢,真是太巧了,以前的,什么事她都可以不提了,只要爹爹还活着就好。真是迫不及待,好想回去告诉姨母这个好消息……
如今爹爹还活着的话,她今后也不用再投靠在安定侯府了吧?唉,如果早点和爹爹相认就好了,当初何必想方设法的离开侯府呢。
次日一早,因为北辰军队再度打上门来,军情紧急,又要上前线去应战。
沈明月一早送秦扶游出门,送到门口时候,正突发奇想问道:“殿下,你不是奉命来画什么千军万马图鼓舞军心的么,怎么现在都不曾动笔?”
秦扶游轻笑:“为了明月,我要弃文从武了,你难道没觉得,我这身子骨都长得结实了不少?”
以前秦扶游白衣翩翩的,确实要文弱清秀一些,现在……虽然比起楚漓还是差一些,不过也挺拔壮硕了不少,估计是这次来前线上阵杀敌才练出来的吧。
沈明月有些悲哀,道:“殿下,你何必为了我,将自己都改变了?”
秦扶游坦然道:“也不全是为你,换一种方式活着,本王觉得也挺刺激。”
沈明月看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这余光突然瞄到远处楚漓经过,他正立在对面,面无表情的朝这边看了过来。
秦扶游是背着楚漓的,沈明月是面对着,她当即脑子转得飞快,勾勾手叫秦扶游埋下头来,还低声说:“殿下,你过来,我有悄悄话跟你说。”
秦扶游不明所以,低下头来,沈明月就垫脚上去,凑到了他耳边,近在咫尺,轻声说了一句:“别受伤了。”
可是这一幕,因为视角的关系,落到楚漓眼中,却是眼睁睁看着沈明月与秦扶游亲密无间的样子,正立在那大庭广众之下接吻……当时就是一记重击,猛然砸在他胸口上,痛得窒息。
于是当天楚漓就受了重伤回来,身上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反正骆英觉得,是故意受伤想用苦肉计骗沈明月过来的。
可谁能想到,沈明月竟然不中计,看也没来看楚漓一眼,即使知道了他受伤不轻……
“世子,你就别折腾自己了,咱们先赶走了北辰军,回长安之后再好好哄表姑娘不行么,又不是非得现在哄。”骆英的病早就好了,现在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可能是因为玉娇天天跟在身边,连打仗都跟着去打得缘故?
楚漓就不怎么好了,翻身过来,上下打量骆英:“下次换你受点伤?”可能,现在在沈明月心里,他还不如骆英吧,骆英生病了都那么着急,他受了伤都不管不顾了。
骆英苦笑,摆手道:“别了吧,属下觉得并非良策。”
“那什么才是良策?”
“不管表姑娘做什么,你就当没看见,眼不见心为静,不是你以前说的么?”而且,骆英都看出来了,这表姑娘根本故意气世子的啊。
楚漓长叹了一口气,心如死灰,只得暂且应下,从今往后,不想再看见秦扶游跟沈明月搂搂抱抱走在一起……看不见,还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楚漓就此搬离了太子这边营地,回他爹那边去了。
一切,等回长安再说。
冬天对于大魏军队来说就是一场苦难,好不容易煎熬过来,却已经元气大伤,屡战屡败,导致节节败退,死伤惨重,营地不得已又往后撤退了十里,十万大军生生少了大半,援军又迟迟不到,一切重回起点,几个月的汗水付诸流水……
沈明月头一次在军营里过了个除夕,好在是跟爹爹一起过的,还算心满意足,虽然一直疲于奔波,诊治伤患,这连连战败的恶劣情况一直到开春都未有好转。
直到正月的一日,玉娇突然急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来不及多说,拉着沈明月就走。
“玉娇姐姐怎么了?”
玉娇边跑边答道:“安定侯重伤血流不止,快无力回天了,你赶紧去看看吧,好歹也是亲戚。”
听到这句话,沈明月脑子一懵,许久没有缓过神来,跟着穿过人群,脚步飞快的跑进安定侯的帐内。
里头没有外人,可见楚漓跪在一侧,安定侯楚晋当真是浑身鲜血,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从未有过那般狼狈的样子,身上即使有盔甲保护,却也几乎被捅成了蜂窝,仅仅吊着一口气在,他这样是没得救了,喊沈明月过来不是为他治伤,而是来为他送行。
沈明月当时都傻眼了,两步跑上去来到榻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看着上面躺着的仇人,伸手捂住他正在大出血的伤口,哭得那个叫撕心裂肺,嘴里一直念叨:“你不能死,你还没有道歉,还没有忏悔,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我恨死你了,还要找你报仇的呢,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你给我起来,你不是很威风的吗?怎么现在这副惨样,你起来打我呀!”
沈明月挣扎着,口不择言,楚漓看她模样,很是担忧,上来抓着她的双手,禁锢在怀中,沉声劝道:“明月,生死乃兵家常事,你别这样……”
如今只不过是时运不济,一朝兵败如山倒,不但安定侯命悬一线,近来已经接连死了七八个领将,战况何其惨烈。
榻上,楚晋半眯着眼,虚弱的声音道:“当初是我冤枉了你,可是你这丫头怎么如此小肚鸡肠,竟然记仇到现在?”
呵呵,他还不知道呢。
沈明月情绪激动,破口就道:“我就是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未出世的孩儿,害死了自己亲孙!我还大仇未报,你就想这么一死了之么!”
此话一出,安定侯脸色瞬间僵住,大概是明白了自己当初一念之差,错过了什么,顿时吼中一哽,一口老血吐了出来,从嘴角滑下。
“明月,你快住嘴。”人都要死了,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想添一把火直接把楚晋给气死。
亲信将楚晋嘴角的血擦掉,也是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