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刘棹歌没有精力和顾洺周旋,也不愿再和他周旋。
京中下了短短半个时辰的雪,飘雪停下后,刘棹歌便吹灭烛火,起身坐于床榻侧,准备就寝。
熟料眼下竟多了个人影单膝跪于地上,于黑暗中捧起刘棹歌小巧的脚掌,将那双银丝踏卉鞋取下。
“既已不再是潜伏于我身侧的侍卫,作何这般?”刘棹歌的声音淡淡。
顾洺咧嘴笑了一声,不乏有些嘲意,但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又为她脱下另一只鞋,才抬起头看着刘棹歌不明所以的淡然面容。
“日后随我走,我可保下你一命,如何?”
刘棹歌闻言,忍不住轻笑道:“然后呢?”
然后?
顾洺肆意道:“自然是留在我身侧。”供我玩赏。
后面那句话虽未说出口,但刘棹歌多少从他的口气中听到了一丝玩味。
刘棹歌不由得笑靥如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脱到另一个牢笼,想要让我屈服于谁,或是为了苟活便以身侍人,怕是极难,不若日后你一杯鸩酒赐下,我或许更要感谢七皇子能给我这个痛快。”
顾洺眸色幽深,两手撑在榻侧,低沉道:“你竟是不想要命了?”
刘棹歌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抿紧唇角。
她所言不过是上一世便的结局结局罢了。
重活一世,她确是阻止了许多事,也让潘德福惨死于牢中,为得五百石粮以解饥荒,亦为了防患前朝势力,不惜牺牲自己与北斯结盟,可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要的不仅仅是复仇这般简单,更多的是想让懿成帝日后再无忧虑,能在宫中安心度日,可她想守护的人却迫于种种压力之下,再次重蹈覆辙,不存于世,心头的那份执念也随之散去,刘棹歌甚至不知道如今要继续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肩头忽的一痛,刘棹歌抬起眼眸。
顾洺捏住她的肩膀,满是戾气的双眼死死相盯,仿佛已是怒火中烧,他嗤笑出声道:“曾经发生再多事情也未曾见你退缩过,如今不过是死了一个人,你便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竟是我看走了眼,原来绍合公主也不过如此。”
刘棹歌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莫名其妙,但这句话却激怒了她,当即眉眼竖起,探身上前,对顾洺一字一句的说道:“是,天下人都对他不耻,或许外面的百姓还在拍手叫好,对你们来说的确不过是死了一个皇帝,日后史书上不轻不重的一笔罢了。可于我而言,那是将我抚养成人,护我至今,唯一一个与我有血缘关联之人,那是我的父皇,并非他人!”
因情绪过于激动,刘棹歌面色潮红,不禁接连咳出声来。
也唯有涉及到懿成帝之事,才能让她撕破平静的面容,如此愤慨。
顾洺看着她一双眸子中似是有跳动的火苗,咳的双肩轻颤,便松开钳制,漆黑的眼眸中尽是满意之色。
“就是这样,活着才能说任何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死了便是一抔任人践踏的黄土,不值一提。”
顾洺笑的尤为猖獗,那双眼眸如同野兽,让刘棹歌心中一顿,静默下声。
良久,待刘棹歌胸口呼吸终于顺畅,她转身平躺在床榻上,背过身不再看向顾洺。
“我乏了。”
刘棹歌兀自闭目睡下,但她知道,时至睡熟,顾洺也未曾离开。
翌日清晨。
银蔻回来了,她欣喜不已,一边为公主洗漱更衣,一边讲述着昨日的情形。
“殿下,昨日戌时苗家商队便在京城外接应到五百石粮,寻宓姐姐他们一夜未眠,将大批的粮食分成三份,同时运往南唐内的三个主城,剩下的都装在马车上,赶着夜路入京,恐怕现下京城里正是百姓欢呼之时,大伙终于有粮吃了!”
见银蔻高兴的样子,刘棹歌也不禁莞尔一笑。
银蔻服侍着公主喝下汤药,吃早膳时,才想起怀中有封丞相府的回信,连忙递给公主。
刘棹歌看着信件上徐窕干净利落的字迹,言说着一件她已经知晓的事情——
齐太尉正在带兵回京的路上。
刘棹歌烧掉信纸,昨晚顾洺来此,她便知道前朝势力已经按捺不住,而齐太尉这般明目张胆的行事,便是没将现下的南唐放在眼里。
刘棹歌半垂下眼眸,抱着暖炉沉思,若是借助北斯送来的五万兵力,也并非不能与之抗衡,便只看刘棹歌还想不想再管辖这些事情罢了。
“殿下,今日是二殿下继位大典,殿下当真不去吗?”银蔻在旁小声询问。
刘棹歌闻言,轻轻摇首:“便说我身子不适,不易出席,再给子真哥哥送去一份备礼恭贺便是。”
银蔻应下。
刘棹歌心中清楚,若仅凭刘子真一人,他性子懦弱,事事都要听旁人的意见,南唐易主不过是时间问题。
心思几经反转,刘棹歌脑海里闪过昨日夜里顾洺的一席话,决定还是出手帮扶一把,若是刘子真听话,南唐还能多撑一些时日,她怎么也不能看着懿成帝离世短短数日,南唐便轻易的拱手让人。
这一日,天朗气清,北风凛凛。
宫内是一片旗鼓宣鸣,新帝继位,百官入宫参与继位大典。
同时京城内也是人尽皆欢,苗家商队运来了粮食,百姓们日日绝望的眼中终于迸发出光芒,看到了一丝得救的希望,纷纷喜极而泣,大伙儿拿着锅碗瓢盆,排着长队领取粮食。
苗家商队也将粮食得来不易的消息告知百姓,此为已故先帝与北斯达成协议后,不远万里运来的粮食。
百姓们领取粮食时得知此事,都有些百感交集,数日前他们将先帝骂的狗血淋头,如今人死了,福泽却依旧照拂了百姓,如何不叫人心中愧疚难当,甚至许多百姓已经自发的烧香摆供,为先帝真诚祈福。
夕阳西下,安襄宫内。
刘棹歌倚在软榻,喝着罗汉果茶,手捧暖炉,用药后便有些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