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提出这个策划案的时候,还未料想过能拍出来这样好的效果。时逾在外面冻了太久,等到片刻歇息的时候,赶紧把自己裹进羽绒服里,抱着一杯热水不肯松手。庄褚那边在整理衣服,将外面裹着的羽绒服脱下来,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袍,衬着白色的内衬。
这件衣服毫无特色,不像时逾的造型还经过特意装点,它完完全全就是一件电影里和修道院里常见的、修士和修女们穿的长袍。
唯一的改动在于庄褚的银耳坠,和没有严丝合缝地盖住额头的帽子。他额前的碎发向上梳起,用发卡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这一套装扮模糊了人的所有特质,连庄褚优秀流丽的轮廓都被中和,很容易让人彻底成为一个素淡的影子。
这一身实在没有任何值得镜头停留的地方,衣袖严丝合缝,鞋子也是看不出任何特征的素面黑色,大概只能拍脸。但是头巾将所有的头发完全收拢起来,压在布料下面,没有了发型的修饰,正脸上的缺陷就太过醒目,但凡换个人来拍,怕是要直接从头到尾翻车。
幸而是庄褚穿这身,也亏得是庄褚穿这身。他的心口用细细的链子挂着一个银色十字架,他一只手将十字架握在手中,另一只手的臂弯里抱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简简单单地站着,像是中世纪教堂里静默伫立的雕塑。
他沿着时逾刚刚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不仅是特质被模糊,连性别的界限都不分明。萧索的天幕下,修士踽踽独行,没人去问他要参拜的祭坛。
在他的神坛前,所有人都只是路过的千万分之一。
赵南山的直觉是对的,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生活在国外的缘故,庄褚的身上有着非常合宜的神秘感和宗教感。他可以驯服、可以柔顺、可以难驯、可以腐烂。但是他一直在渴求某些精神层次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能买来不能换来,他一度不知道从何处求救。
后来外面落雪了,拍摄暂时收工一阵,转移到室内去拍内景。庄褚被工作人员递上一支黄铜烛台。烛台通体是暗沉的铜色,隐约有锈迹,是特意做旧过的。三支雪白的蜡烛被分别置于烛台上,此刻正垂泪燃烧着,火光影影绰绰。
室内没有开灯,还特意拉上了帘幔,只留几盏拍照必要的打光灯。整个屋子里黑暗流溢,而庄褚一身简单的黑衣及地,低眉垂目地立着,信手举着烛台,挂坠上银色的十字架隐约映着火光。他的影子被唯一的那点光源照着,从脚底向四处散开,直到溶进更深的阴影。
赵南山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沉默,感觉自己确实应当去为国外的教堂拍宣传片。
时逾屏息凝神,像先前庄褚看自己那样看着庄褚。他隐约地觉得庄褚有点变了,初见的时候,庄褚给他留下的印象还是水里苍白虚幻的月亮,但是现在那点苍白的光好像凝为了实体,而月亮反射的光是从太阳那里来的。
他难免又和庄褚对视,于是庄褚看他的眼神未从拍照的状态完全脱离开,整个人还怔忪着,是一种仰望着神像的神情,受难者渴求拯救,大抵就是如此。
在自己后来集结出版的作品录里,赵南山将这次拍摄主题的互换列为他平生最得意的灵感之一。摄影师拍人物、拍风景、拍建筑,一个细节捕捉人际关系里不为人知的暗流。
后来,在后续的访谈里,庄褚也被主持人问起这次拍摄。他说: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毕业旅行,一个人背包走遍了整个欧洲,有一个多星期停留在以色列。到耶路撒冷的那几天恰逢一个犹太教的传统节日,不少居民一大清早就起身往哭墙去。我那时候好奇心重,于是偷偷随行。清晨里,昏沉的薄雾还未散去,哭墙前面就聚满了人。人们戴着帽子,静静地站在墙前,整个世界都寂静,只能听见风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低哑哭声。”
在那哭声中太阳升起来了,竟叫他莫名想起希伯来圣经里的那句话:世上若有十分美,九分在耶路撒冷;世上若有十分哀愁,九分在耶路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