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落如帘,风声萧肃。
主峰之巅,西轩书房却门窗大开,任由朦胧烟雨飘洒而入。
宗主沈绝站在书桌前,挥毫洒墨,行云流水般地写下四个字:清静无常。
“清静”二字笔墨深浓,笔触潦草而急促,到了“无常”二字,却一反前势,峰回路转地缓和下来。
从窗外飘入的雨丝打在宣纸上,将字迹边缘的墨色一点点晕染开来,仿佛黑色的血迹溅开,刺人眼目。
沈绝垂首,静静地瞧了一会方才写下的“清静无常”四字,忽而冷哼一声,将笔掷在纸上,冷笑连连。
他的右臂为薛宁所斩,本该空荡荡的袖管里却伸出一只枯老如树藤的手来,用力地摁在宣纸上。
“薛寒朝,早知今日,当年我便不该同意余安行带你上山。”
沈绝眸中闪过一道寒光,垂目隐忍,胸中怒火成潮。
他自出师以来,便得了一称号,人称“玉面狐狸”。
玉面乃是言其俊美飘逸,狐狸则是言其狡猾多端。
他正是靠着这份狡诈、深沉、阴狠,一步步从一个无门无派的浮萍孤儿,成长为天元道宗的新秀弟子。
杀师兄,娶师姐,联合纵横,耍弄阴谋,在偌大一个千年宗门里深深地扎下属于自己的势力。
倏忽人生半百已过,他从来都是胜者。
纵逢阴沟冷箭,也从未输得似今日这般狼狈过。
薛宁这厮陷害他与骓雅夫人私通,引发两宗争斗,虽然并未伤到他的元气,却也令他面上无光。
更何况近日冯家家主有意与他联姻,促成秋月与其子冯无咎的婚事。
冯无咎前头的兄长不是身死,重伤,便是因上回尸变之祸被冯家家主厌弃。
如此看来,这个向来不怎么受宠的儿子竟然最有望继承家主之位。
若秋月与他成婚,有他这个身为正道魁首的老丈人相助,冯家的家主之位必是他们翁婿二人的囊中之物。
天元道宗势大,冯家势弱,冯无咎若取他女儿,便等同是入赘,焉敢不听他这个老丈人指挥?
届时他便能借由冯无咎,隔空操控章台冯家。
这也是为何他在发现女儿与冯无咎交往过密后,动了叫二人成婚的心思。
这次三大宗、七大派会首共商讨伐血月教一事,冯家家主主动提起联姻之事。
沈绝与他相谈甚欢,这桩亲事便在杯盏谈笑间说定了。
正道与血月教必有一战,接下来数年必是腥风血雨。
冯家家主唯恐迟则生变,提议尽早筹办婚事,沈绝欣然允诺。
谁想两派联姻的消息才放出去,自己这个老丈人便生了此等颜面无光的“丑事”来,引得蜚语流言漫天。
冯家虽不敢退婚,但秋月这场婚事,想必是难得好看了。
秋月是他的亲生女儿,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他与女儿之间的嫌隙再深,到底还是希望送她风光出嫁。
可眼下,原本鲜花着锦的开局全被薛寒朝那厮毁了!
“果然是养虎为患,反伤己身!”
枯枝般的五根手指刺穿薄薄的纸页,倏然收紧!
枯瘦的手掌上有绿色灵光乍隐乍现,沈绝的右臂在枯木形态与人手形态间来回变换。
断臂之后,沈绝便一直寻找接续手臂的办法。
奈何那日薛宁斩他一臂,不仅重创于他,更用灵火将他的断臂烧成灰烬,无法再接回。
沈绝身怀天师族血脉,而天师族又是六根不净木的灵核培育出的灵胎所化。
他苦思多日,终于想出以六根不净木的木芯代替断臂的办法,一试之下,竟然恰如天生。
沈绝对这条“新”手臂很满意,直到有一日江婉身上火毒再度发作,他施功帮江婉压制火毒,有毒火沿着灵力转渡到他身上,“新手臂”便出现了问题。
一旦他运功过度,新手臂便会木化僵硬。
沈绝一见右臂木化,立刻抬起左掌按在臂上,运功疏导体内的火毒。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守卫阻拦的声音。
“夫人留步,宗主有令,不许任何人擅闯书房,扰他清修!”
江婉抖出一柄白蛇也似的软剑,逼退挡在面前的弟子,对着殿门清喝道:“沈绝,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沈绝闭了闭眼,眉心紧蹙,脸上浮现出不悦之色。
看来,无论他做什么弥补,他与婉妹的夫妻情分都再也回不去了。
“沈绝,我今日才知你曾抛下月儿,自顾逃命……你简直……你简直枉为人父!”
沈绝额角的青筋急促地跳动了几下,眉宇间布满阴霾。
殿外的守卫听见江婉的话,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提心吊胆,唯恐宗主夫人又抖落出什么宗主的丑事来。
守卫与江婉僵持间,殿门忽然缓缓打开。
沈绝负手身后,缓步而出,左右一扫,沉声下令道:“退到峰腰,不许任何人上峰顶。”
守卫静默退下,瞬息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夫妻二人,隔雨相望。
江婉脸白如纸,唇瓣全无血色,单薄的身影被风雨打得微微颤抖。
“沈绝,”江婉凄凉地问道,“我真想知道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对谁付出过真心?”
“你少年时与戚师兄交好,是为了学他的剑术。”
“你杀他,是为了掩盖身世,铲除绊脚石。”
“你后来娶我,是为了这宗主之位。”
“你这回将月儿嫁给冯无咎,又是为了什么呢?”
睫毛上凝了一层雨珠,模糊了江婉的视线。
往日丰神俊秀的玉面郎君,此刻在她眼中是如此扭曲可怕。
自从知道他杀了戚师兄,她便已认识到枕边人的心狠手辣。
她原以为,最糟糕也不过如此了。
直到今日,女儿委屈地朝她哭诉,说向来疼爱她的爹爹,于生死关头,断然弃她而去,江婉才深刻地意识到沈绝骨子里到底有多凉薄。
“呵呵,”江婉冷笑,“你想将月儿当作拉拢冯家的棋子?我告诉你,只要我江婉活着一日,就绝不允许你利用我的女儿!”
沈绝冷冷道:“自古名门大派子弟的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秋月与冯无咎也算两情相悦,如何算得上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