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麻袋被一脚踹中了心窝,吃痛扭动了片刻,如同风箱般剧烈抽搐起来,胸脯的位置越鼓越高,里头绞着一串咯咯作响的痰鸣,那声音瘆人得要命,仿佛嗓子眼里沙沙沙地钻出来一条蜈蚣。几经咳喘之后,终于提到了喉咙口,在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迸射而出。
——咳咳咳——呸!
仆妇吓了一跳,旋即意识到,这狐狸精把嘴里的麻核吐出来了!这时候再扑过去堵她的嘴,已经太迟了。
核桃青皮里渗出的苦汁依旧在她口中作祟,以至于那一声冲出口的尖声叫骂,也带上了眼歪嘴斜的味道:“梅浔之,姑奶奶cāo • nǐ先人!”
仆妇丝毫不敢犹豫,扑过去,把她的尖叫一把搂定在肚子里,另一个则拖起她两只脚。
“三,二,一,起!”
麻袋在挣扎中紧绷到了极致,里头的肉体几乎如即将成形的泥俑一般,尖叫着挣出一副眉眼口鼻来,那两条跳惯了舞的腿脚被结结实实捆住了,只能如脱水的鱼尾般,朝仆妇怀里狂乱地扇动着。
这挣扎丝毫无济于事,仆妇肩膀一耸,麻袋就被稳稳送进了井口中,再这么一撒手——
重物坠井的声音在夜色中荡开了。
井水中咕嘟咕嘟冒出一串气泡,旋即归于沉寂。只有那几十只橙子还在地上扑棱棱乱滚。
两个仆妇扑过去,只抢回来十来只,余下的早就滚进了石板槽里,那里头还积着一汪汪泥水,橙子一滚进去,就落了个面目全非的下场。
“哎呀,要命了!”仆妇伸手掏出来一只,就着粗布衣裤来回滚了几趟,勉强算擦干净了,正要丢回篮子里,就被同伴一手拦住了。
“别,大少爷这猫舌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准能尝出泥水味儿来,平白惹他怪罪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
“少上几只,他又不会来同你计较。”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各自抓了一只橙子,在手里团团搓揉起来。
冷冰冰的橙子皮被搓得滚烫,在泥浆底下复苏了。仆妇这辈子都没摸到过这么薄嫩的橙子皮,指甲盖儿爬在上头,犯不着用力去掐,底下满蓄的汁水就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出来,金红色直沁进指甲缝里去。
天上的月亮摘到了手里,也不过如此。
仆妇深吸一口气,就着抠开的那一角橙子皮,啧啧吮吸起这掺杂了泥沙的月光来。
真甜哪。
等梅洲君闪进院门里的时候,井边已经横七竖八地丢了几片橙子皮,被鞋底碾烂了,金的红的一摊摊呕在那里,又被月光一照,像是活的血。
他不明就里,背后却猛然腾起了一股寒意。
第60章
月光先人一步,推门而入。
二姨太踏进房门,转身上了门闩,把那些窸窸窣窣的月光隔绝在外。
她刚从梅老爷那头回来,才一个照面间,就从对方脸孔上读出了七八道叵测的褶子,像一笔阴沉的旧账终于摊到了明面上。房间里除了梅老爷之外,还有几个眼熟的男子,都是梅家的嫡系。
桌上摆了几十支刷了黑漆的引筒,拿蜡油封了口,这些东西平时都是跟着盐船在水上周转的,里头装的除了一路上的运单执据之外,还有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引纸。
梅家早年以贩盐为生,正是有了这引纸作为凭据,才得以将盐销往各处盐岸,可以说,这一支支竹筒里的东西,正是梅氏立族之本,仅仅靠对外租赁这些引纸,也足够支撑梅家大半的开销。
这些东西,曾在梅家最困窘的时候,一支接一支典押到阎锡云的案头上,却不知什么时候又被送了回来。
梅老爷没同她多说,只是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但她心里头已如明镜一般,把背后蓄势的风雨照得无处遁形。
这绝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祭祖,姓梅的把大半家当都收拾停当了,只抛了屋宅佣人留守此地,说不定就打着金蝉脱壳的主意。
她对梅老爷的秉性心知肚明,因此回房之后,一刻都不敢迟疑,径自往枕头底下摸索片刻,拉出一道暗屉来,直到那个熟悉的绸缎软包落入手中,心中才微微一定。
缎子里裹了十来枚宝石戒指,并各色金银首饰,各自泛着可怜又可爱的光。
素贞忍不住伸出手比照了一番,她劳心劳力惯了,手指如同削葱根一般清瘦,连戒指都挂不住,这人世间看得见摸得着的酒色财气,就在她指根上无依无靠地打转。
到头来还是只留下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