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家那条船就是光照的中心,白玉衡面孔上的雨水刀光剑影般摇荡发亮,此人虽是花旦,但那股不带脂粉气的悍艳简直令人望而生畏,恐怕是长年在血雨里冲荡出来的。
“我还道大当家是个难得的枭雄,原来是个半面聋,枪都打到脑门上来了,却连口大气也不敢出!”白玉衡奚落道,信手将割鱼刀一抛,脊靠船舱,从腰后拽出一条枪来,“换了我来开这一枪,你大当家这会儿就得......”
他一番大话还没放出去,船帘就被一只手拉开了。
这是一只青年男子的手,肤色荸荠白,斯文秀致得和江上风雨格格不入。以大当家的眼力,哪里看不出来,这正是个娇生惯养的纨绔。
年轻人探出半张脸,懒洋洋地张望了一番,似乎还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是睡了多久了?怎么这就到了?”
“到什么?”白玉衡道,“我们被人给截了!”
年轻人不以为意道:“不是都打点好了么?我爹还特意提点过,都是照惯例来的,路资也交了,该给的孝敬也奉上了,还能坐地起价不成?”
他毫无察言观色的意思,这三两句话流露出的意味,竟然令大当家心中一凛,旋即冷笑起来。
“惯例?我倒不知道,这江上什么时候有这一条惯例了?”
年轻人偏头看他一眼,傲然道:“一千银元保一颗人头,也不算什么小数目了吧?”
银元这两个字甫一入耳,大当家心中便是一凛,仿佛有一道灵光窜进了印堂里,将先前种种晦暗不明的可疑之处照得雪亮。
银元!方才那老胖子推出来的,正是一箱银元。只是这年头的生意人,谁还会随身带着大箱现钱出门?占地不说,还有明晃晃露财的风险。只有水寨这种小地方,纸钞流通不便,又有受潮霉变的风险,最常用的还属银元。
方才那一伙人,还真是有备而来,连这样的关节都想到了......惯例......惯例......好一个惯例。恐怕真如这年轻人所说的,是有人暗中勒索过的。
是了,这么多年来,梅氏的商船始终在江上神出鬼没,鲜有撞进他手里的时候.........
大当家越想越惊,先前压在眼皮底下的暗潮,竟然被这年轻人的一句话给勾出了原形。
他厉声道:“什么人?你们两个和梅家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迟疑道:“家父梅浔之,你不知道么?”
大当家脸上的肌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跳动起来,他体格瘦削,两腮上的肌肉仿佛经年浇铸成的仇怨,没来由的冷硬,如今却如蜡油般融化开来,新仇旧恨血淋淋地翻在面上,竟然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梅浔之!方才那胖盐商,十有bā • jiǔ就是梅浔之。
可恨他竟然亲手放走了梅浔之!
难怪老胖子老神在在,妻女被劫照旧能讨价还价,原来是早早把宝贝儿子送了出去,看这模样,恐怕还在老二船上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吧?这一手暗度陈仓,没有老二的鬼心思在里头,他是半点儿不信的。
好在苍天有眼,偏叫梅家的宝贝疙瘩撞进了他手掌心来!
大当家强压下杀意,缓缓道:“梅少爷,这一路上睡得可好啊?”
年轻人挑起眉毛道:“船板太硬,风浪太大,睡得也不好。船快靠岸了罢?我爹的人也应当到了,怎么还不送我们上岸?”
他言谈间那种骄矜气异常刺目,大当家心中冷笑,知道这大少爷受困于风浪中,恐怕吃够了乘船的苦头。梅浔之也未必同他交代过个中关节,是以在这时候依旧颐指气使,全把水匪当作了重金聘来的护院了。
大当家心中杀机涌动,伸手抓住了腰间的歪把子枪。
这是个无形发令的动作,当即有几个水匪从邻近的小船上或跃出,或泅渡,皆手持割鱼刀,朝二人逼近。这一串偷袭的动作异常轻盈,借着风雨的掩蔽,不露半点形迹。
即便如此,白玉衡那双凤目依旧瞬间横扫过去,抬手就是数枪连发。
砰!砰!砰!
在这样急遽变幻的风浪中开枪,无异于自废一目,毫无准头可言,偏偏白玉衡此人急躁易怒,这几发子弹脱手飞甩出去,就在雨帘中横冲直撞,倒还真炸出了一串凄厉的嚎叫声。
“啊啊啊啊啊!”
那水匪正抓着船沿爬到一半,肩胛便中了一枪,一头倒栽进水里,被几只手急忙抓住了,拖在船上。
白玉衡冷笑道:“我看谁还敢过来!你爷爷的枪可不是摆设,来一个,我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