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鹭道:“千真万确,有这许多照片为证。”
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沓相片来,借着外套的遮掩,递到两个女孩子眼前。芳甸在昏暗中匆匆一瞥,见都是些肚破肠流的惨状,吓得手一抖。
“这是......”
“是扮作警察的日本人,在关口一带偷运银元,被撞破之后,将人用刺刀刺死。这一张是用骡队,这一张是用提包......放眼铁路沿线,到处都是日本人的走私队,可恨他们以此作文章,摇身一变,倒还充起衣食父母了!如此行径,和强盗何异?”
芳甸道:“难怪我们女校的校长常说,日本人既要做强盗,又要养国贼,强盗固然凶蛮残暴,贼却是能从内里吃空一国的。”
申鹭脚步一顿,讶异地看了她一会儿,道:“周小姐,听你的口音,也是蓉城人士吧?这一番话也好生耳熟,你说的校长,可是杜霭云女士?”
“你认识我们校长?”
“杜女士曾经在镐都大学任教过,我是她的学生,周小姐,说起来,我们还有一段同门之谊,”申鹭高兴起来,伸手去托鼻梁上的眼镜,却碰了个空,“难怪我们如此投机,原来是他乡遇故知呀。”
他这话说起来,又有点呆呆的书生气了,两个女孩子忍俊不禁,又同他谈了一阵天。正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道:“芳甸,黄小姐。”
芳甸闻声回头,果然望见了年轻男子颀长潇洒的身影。她大哥从集市间走来,朝她们招了一招手。
申鹭的脸上却显出难以形容的惊诧来,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一副眼镜,倒按在两边眼珠上,拼命去看。
“这是......这位大少爷怎么会在这里?”
芳甸一惊,道:“申先生,你认识我大哥?”
申鹭道:“我的前东家是玉盐商报,应当不会认错,这一位正是东家的长公子。”
他话未说完,梅洲君已走到了他们身侧,显然将这一番话收入了耳中,伸手同他一握,道:“幸会,我姓周。”
“周......”申鹭迟疑片刻,见芳甸露出一点儿紧张之色,他做了这许多年的记者,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当即调转了话锋,“是了,周小姐的兄长,自然是周先生。”
梅洲君微微一笑。
芳甸放下心来,挽紧了黄莺子的手臂,道:“大哥,这位申先生是蓉城来的记者,很有胆识呢!对了,申先生,你手头既然有这样的相片,便不愁拆穿不了日本人的真面目啦。”
“这阵子不行,”申鹭道,“最近晋北内城也在抓人,还拿扰乱人心的名头,吊死了几位进步人士,果然力行社的人一来,这地方便乱套了。”
两个女孩子尚且茫然不知,梅洲君却心中一凛,从这小记者口中获知了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讯息。
力行社的手竟然伸到晋北来了?
“委员长舍得令左膀右臂离身?”
申鹭含糊其辞道:“我临走那会儿,委员长重用了白舟峻白组长,这次来的,是卢望山。”
梅洲君霎时间听懂了那点儿言外之意。四大金刚之中,卢望山最受陈静堂倚重,偏偏在这蓉城大洗牌的节骨眼上,被远放到晋北,反倒是白舟峻在风口上独占了许多好处。
陈静堂和委员长之间,必然出现了裂痕。
“那一位颇为失意?”梅洲君问。
申鹭点点头,道:“听说委员长大发雷霆,闹得很不愉快。还有坊间传闻说,那一位要被外派出去,由暗转明了。”
以常云超之多疑,这一点并不难预知。只是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火车站一役,力行社可谓大获全胜,扫除了一直以来盘踞在蓉城的心腹大患,这一场兔死狗烹,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梅洲君隐隐约约触及了什么,那无形的危机感仿佛铜镜形成的光斑,在他余光中尖锐地闪烁。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一行人渐渐走到了摊贩之中,人多眼杂,有的话不便说出口,梅洲君调转了话锋,同申鹭谈起晋北一带的风土人情来,颇为投机。两个女孩子则在各处摊贩间左顾右盼,终于寻回了一些兴致。
“芳甸,”黄莺子在摊子间拣了几支头花,望见卖香蜡烛的摊子,忽而记起一事,道,“咱们把正事给忘了,盐神娘子!我们不是要去拜盐神娘子么?”
芳甸看了看梅洲君,迟疑道:“刚刚耽误了好久,大哥都来接我们回家了,会不会太迟了?再说了,那是女客拜的......”
梅洲君笑道:“是我赶得早,盐神庙就在不远处,你们可以去看看,难得出来,总要玩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