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桌上折好的纸张推给温豫,低声道:“你瞧瞧吧。”
展开纸张,只看了右侧第一行的四个大字,温豫便目次欲裂,明晃晃的四个大字‘纳妾文书’,上书兹有立约人季徐氏为夫君季长盛绵延子嗣,开枝散叶,出礼金三十两纳良家女温氏为妾,温氏顺宁府阳城县户籍,贤良淑德温婉柔顺,入季家为良妾,两方情愿,特此造册。
下书,立约人季长盛、季徐氏,还有他妹妹温酌的名字。立约人的几个大字上不仅有官府姻缘届的官印,下面还有季长盛与季徐氏的私章,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不用想,这是他妹妹按下的。
温豫只觉一股怒气从肚腹顺着喉咙往上,好似有股外力搅的他头疼欲裂,眼前发黑。不敢置信和火气掺和成一团,像是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做妾?她去给季府尹做妾?她知不知道做妾要面对什么,伺候老爷,伺候主母,连生了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一生娘,做妾有什么好!”
“爹和大哥,那般将她千娇万宠的长大,便是叫她自甘下贱去给人做妾的吗?”温豫攥紧了拳头:“还是说她嫌弃家里落魄了,嫌弃家里穷,迫不及待把自己卖了,宁可去做妾也要做季家的富贵日子?她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们温家怎么养了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姆妈满脸着急,她从未见到过一向脾气温和的二少爷温豫嘴里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妹。
刚要替温酌分辨几句,便见他后退几步,满脸茫然:“不,不会的,我家阿酌绝不会是这种见利忘义之人,她怎会不知道大家族做妾的艰辛,只为了过好日子,就把咱们抛弃了,阿酌绝不会是这种人。咱们家也只是现在落魄了,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努力找个工做,我一定能养活你们,不叫她吃苦的。”
“咱们家姑娘怎会是那种人呢。”姆妈从柜子中拿出那五锭银元宝,还有一个荷包,从荷包中倒出来零零碎碎的碎银子和铜钱。
“姑娘她也是迫不得已,她都是为了咱们,才出此下策。咱们从老家逃的急,就带了几百两银子的盘缠还有一点子金银细软,一路过来,层层盘剥,买一斤白米白面都要二两银,还要上下打点,到江南府之前,咱们手里的银钱已经不多了,你又病了,为了进江南府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咱们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府衙的那些个守城小吏,姑娘那些首饰全都当了。”
“好不容易进了城,江南府物价贵,咱们租这个破房子,一个月便要一两银,还有咱们吃的米面柴火,给你请医看病的钱,那些银子早就花尽了。你昏迷了这二十多天,都是姑娘昼夜不休的做刺绣卖了拿去东市卖,每日卖的钱还要上缴给官府一些,我们真是没办法啊,请不起好大夫,只能给少爷你请赤脚游医,治了这许多天都不见好转。”
面前的中年妇人越说越辛酸,呜呜的哭了出来:“我也想出去做工,人家瞧我一个老婆子,都不愿意要我,只能接点浆洗的活计,洗一盆五文钱。原本就算这么穷着困着,只要咱们一家子在一起,健健康康的,吃糠咽菜也忍得。可是你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吃那赤脚大夫的药不管用,有好几天烧的直说胡话。姑娘她……姑娘她,实在迫不得已,你的病不能耽误,那个刘媒婆子正上门说和,季家主母要为主君纳个良妾,聘金便有三十两,有了这三十两,咱们也请的起保和堂的大夫了,果然人家开了药,你喝了便好了些。剩下的钱还能买冬衣炭火,也能买些笔墨纸砚,足够支撑来年春闱的花销。”
“……”
温豫颓然,全身没了力气,跌坐在凳子上,他知道家里艰难,可是没想到竟已艰难到这种地步,为了治他的病,为了供他考科举,要靠她妹子给人做妾的卖身钱,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季家先送来了五两银子,姑娘用这些钱请了保和堂的大夫,又开了药,交了租子买了米面和柴火便花的七七八八的了。这是季家又送来剩下的二十五两,还有这些日子姑娘做刺绣做荷包赚来的,全在这了,一共是二十九两三百文。姑娘走的时候,只带了不到一两的银子傍身。全都留给咱们了。”
温豫看着那一小堆明晃晃的小银元宝,忽的哽咽一声,双手遮住面颊,他拿起那张纳妾文书,便要往外走。
“我要去把阿酌赎回来,我不能为了自己便如此委屈她,我要去找她,季家,季家府衙,我知道在哪,我去找她,把银子还给季家,把我妹妹赎回来。”
姆妈吓了一跳,现在温豫这般木然的样子,就像是魂没了一样,急忙拽住他的衣服。
“你现在去又有什么用,纳妾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哪怕是赎,咱们现在也没钱啊。姑娘走之前就怕你想不开,叫我千万劝劝你。”
温豫也知道,纳妾文书已成,不是那么好赎的,他也是读过大梁律法的读书人,良妾可以赎身出去,只是这赎身的价格是礼金的五倍,还要看那家主人是否仁慈。
他内心如同被火烤,那一堆银子明晃晃的在嘲讽他,爹爹没了,大哥投军下落不明,他这个做二哥的,家里的顶梁柱,竟是连亲妹妹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