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车的时候,庄褚还离得远,时逾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手腕上一片突兀的墨色。
直到庄褚走近了,他才看清楚那是一片蝴蝶的翅膀,静默地伏在他的腕骨上,掩盖住底下血管和肌理的颜色,以及一些不想为人所知的陈痕旧疴。
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最重要的,很是眼熟。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还在感叹庄褚绝佳的外形条件,如果是平常的时逾,估计此时就会在想,如果庄褚和他一样去参加选秀的话,说不定一在镜头里面露面出场,他们组合的门面担当就要当场换人。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全副心神全都集中在庄褚的手腕上,想要努力把那只安静蛰伏的蝴蝶看得更清楚一些,借以否认自己心里猛然升起、一起便势如燎原不可挽回的那个猜测——或者说是预感:
是他吗?
*
庄褚以前——时逾指的是他上辈子那时候——并不是没有露过手腕。
单说《云端飞行》这部电影,取材拍摄都在夏天,于是就有许多夏停穿短袖的场景,时逾可以确定那里并没有什么纹身。
不过也说得通,在电影里饰演一个角色,祛除所谓的“个人特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个角色不需要纹身,化妆师便会按照角色造型的要求,帮忙把它遮盖住。
然而,除了电影之外的其他场合,比如采访、上节目、杂志拍摄,庄褚也不爱像其他男星那样戴腕表,手腕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但是时逾对这个纹身毫无印象,应当是庄褚用遮瑕液把它遮住了。这也就是以前时逾从未联想过那个人是庄褚的原因。
庄岑之前在电话里跟他提过,庄褚去医院做过祛疤,将手腕上的刀痕消抹平整。现在的整形美容技术已经很发达,但是总归有些地方,因为伤痕太深了、或者其他原因,难以消除,庄褚就去做了纹身。
时逾当时确实听了,却无暇深想。他当时的注意力全数集中在庄岑描述的、庄褚在家里饶有兴致地拿自己割腕的场景,只顾着自己后背发凉。
现在想来,他当时就应该留心的。
手腕上的纹身,圈内人。
好似那场醉后的大梦翩翩归来。
*
庄褚只做了服装和造型,还没来得及跟时逾说上两句话,就被化妆师推进了化妆间。
时逾望着庄褚的背影被化妆间的门掩在里面,庄褚似乎看出来了他有什么话想说而欲言又止,无声地比了一个“暂且安心”的手势。
问题是,时逾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
在这之前,时逾其实一直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当他知道上辈子偶然一次情迷意乱的对象是庄褚之后,忽然感觉到心底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悸动。
那种感觉绵软而生动,好似血液在毛细血管中轻快跳舞。
他将这归由于尴尬和不安:毕竟知道你喜欢的明星、想要亲近的朋友是自己情迷意乱的对象,并且还留下了那样的字条——
刹那间,时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怪不得当时在红毯上庄褚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倒不是时逾自恋,他能在中艺的如云新生中被艾塔的星探一眼挑中,后来又直接被陆心心要到她的名下,自然可以证明:哪怕在俊男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他的长相也很有辨识度。
庄褚若是有心,回去稍微查一下,就能弄清楚他是谁。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逆命题,只有时逾自己浑然不觉。
时逾的造型做得轻便简单,拍单人的定妆照很快。庄褚回来之前,他这边其实已经收工了,刚才正坐在拍摄地点旁边,一边看摄像师拍其他人自己休息一会儿,一边等庄褚回来,双主角要拍双人照的。
《云端飞行》合该有很多暧昧的构图,薛媛媛身为助理,自然打起十万分精神:超出尺度太大的,明星自己不好开口,就要由助理来做这个恶人。不然回去陆心心不会放过她的。
时逾看着她一副警惕的模样盯着林小舟,几乎露出一副看谁都是“你们迫害我哥”的架势,觉得好笑,原本还打算拿“为艺术献身算不得露肉”这种话来搪塞过去,现在也没了那个心情。
他想,如果庄褚认出了他的话,为什么当时在红毯上,不告诉他呢?
说有急事,留了个电话号码就走了,看态度,确实是想要负责的意思,虽然时逾自认为没什么责任可以让他负。
按照时逾原先的想法,他没有联系对方,对方也没找回来,说明对方和他心照不宣地不太想纠结这件事,也就不打扰了;但是和庄褚红毯上的一面,虽然摄像头没拍到,但是时逾眼睛里的惊讶是做不得假的,庄褚肯定看见了,也明白时逾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庄褚,可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时逾忽然觉得很丧气。
认出来我了,我还是你的粉丝,还曾经负距离接触过,不能给我摆点好脸色吗?
他们的交集就只有那一场红毯,再往后怎么连话都不跟我说……
想到这里,时逾的思绪一下子滞住了。
薛媛媛察觉到自己老板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霎时僵硬了一下,细心地问:“怎么了?”
时逾摇摇头,伸出手,慢慢捂住了半边脸。
鲜活的、会动的、温热的庄褚,在他身边活动了太久,导致他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再往后……哦,他自杀了。
*
化妆间内,庄褚用右手捏住左手的手腕,一脸的若有所思。
化妆师就不像造型师那样快乐自由了。
他拿着粉底液,小心翼翼地托起庄褚的脸,左右端详了一阵,皱眉纠结半天,才慎重地下了手:“您的外形条件真的很好,不过我可能要给您往阴郁一点的方向修——也不是那么阴郁,反正就是,地下酒吧驻唱歌手的那种感觉。”
庄褚闭着眼睛:“您随意。”
这张脸添一分则太媚,减一分又显俗,化妆师虽然已经有构想,却仍然很是为难了一阵子:“哎呀,下手太重,总让我觉得暴殄天物。”
他几乎是用一种恐惊天上人的态度完成了庄褚的妆造,按照剧本,在他的眼睑底下点了一颗细小的泪痣,又取了遮瑕棒,问:“纹身需要给你遮掉吗?”
庄褚原本已经抬起手来,时逾流连在他手腕间眼神一下闪入脑海。对方虽然尽力遮掩,但庄褚仍然捕捉到那一丝掩不下去的惊讶。
他的手臂就这么顿了一下:“算了,先问问导演再说。”
“也是,”化妆师又把遮瑕棒收起来,“林导最大啦,他工作的时候脾气超级不好,我们多事又要被他骂。”
*
林小舟大马金刀地坐在摄像机前,指点演员的神态姿势。宋屿剧本围读会之后没回去,这次也跟进组了,坐在林小舟旁边,时不时地跟林小舟沟通一下,点头或者摇头。
听见化妆师的问题,林小舟还没表态呢,宋屿就先点头了:“我觉得留着不错——夏停,纹身,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既然庄褚有,就不用刻意多做一个了。”
说完他才问林小舟:“你觉得呢?”
林小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这个编剧都说行了,我这个导演还能说打你脸吗?”
宋屿颇感同意地点点头:“确实。”
林小舟偷偷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了。
本着先来先收工的原则,林小舟决定先拍时逾和庄褚的双人照,最后拍庄褚的单人照。按照林小舟的说法,因为人设的原因,夏停的定妆照好像也要复杂一些,需要用到合适的道具,那边还在布置。
时逾扯扯嘴角:“怪不得,明明这么吝啬,还专门租了个摄影棚。”
庄褚坐在他身边,闻言笑了一下。
时逾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庄褚的手腕。
他们两个拍的第一张定妆照是一起坐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都没什么多余的动作,直直看着镜头,也没贴紧,却自然地显出一种亲昵来。林小舟拍完,在取景框里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具体是哪儿,又说不上来。
时逾和庄褚也凑过去看。林小舟的打光很出色,时逾所在的那边光,庄褚所在的那边暗,明暗交界线在他们中间,却并不明显,两个人氛围亲昵,却被光影分割在两个世界。
他们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庄褚露出一个思考般的神色,说:“我跟桑夷换件衣服看看?”
这是一张生活照,桑夷的衣服偏暖色调,夏停却偏冷。林小舟在脑海里构想了一下,觉得可行,立即拍板决定下来:“你们直接去化妆间里换。”
外边已经忙碌开来,化妆间没什么人用,时逾先进,庄褚跟在他身后,转身合上门。
化妆间并不宽敞,左边摆了一排化妆桌,右边是供人休息的长椅。化妆桌上有立起来一米多高的镜子,时逾一进门,就往远离镜子的长椅那边走,听见庄褚跟过来,手指抓着衣服下摆,也不敢回头:“我先把衣服脱给你,你再把你换下来的给我。”
“好。”庄褚施施然在时逾身边坐下,时逾没扭头,也不知道庄褚的眼神停留在何处。
大夏天的,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上衣,脱掉就没有了。
理智告诉他,男性之间互换衣服而已,大夏天的光膀子都不在少数,更何况以后拍的戏里面,尺度比这大的多得是,这次适应不了,以后怎么办。
但是时逾仍然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他知道那不是庄褚的眼神,那只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庄褚打量过来的挑剔的目光。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讨厌舆论,讨厌被当做物品一样看待,讨厌被视为商品被打分被评价。
庄褚忽然说:“我没看你。”
时逾的动作停了一下,小小声回答:“我知道。”
他破罐子破摔般利落地脱下上衣,也不回头,顺着椅子凭感觉塞到庄褚的手里。
时逾怕庄褚介意穿别人穿过的衣服,急急忙忙地补充道:“我只穿了一会儿,没出汗,不脏。”
“没关系,”庄褚低头看着手里被团吧团吧塞过来的衣服,“我不嫌弃。而且也不脏。”
庄褚那边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响。他说:“我的衣服放在你右手边了,你拿一下。”
“啊,好的。”时逾伸手去摸,没摸到。他怕庄褚等急了,转头去寻找,看到庄褚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就在他的手边。
时逾松了口气,转身去拿,一个错眼间,偶然从旁边的镜子里瞥见光裸的脊背,和一对漂亮得像蝴蝶振翅的琵琶骨。
我现在怎么这么容易想到蝴蝶。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时逾收回眼神。
庄褚的衣服应当也是剧组的,自己没穿很久,绕过时逾鼻尖的时候闻到一股染甲液的浅淡味道。剧组虽然穷,衣服质量倒还是不错,柔软地贴过他的唇,恍惚间让人觉得,这味道是夏停的手指划过桑夷的嘴唇。
他们两个身高相仿,衣服互换也不会显得突兀。时逾磨磨蹭蹭地理好了衣服的褶皱,这才转过身来。庄褚已经收拾好了,正支颐在一边在等他。
见他转过身来,庄褚问:“好了吗?”
他看时逾的眼神是一种欣赏的眼神,非常礼貌,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好了,”时逾说,“走吧。”
要出门的时候,时逾犹豫了一下,仍决定叫住他:“庄褚。”
“怎么了?”庄褚回头看他。
“你的纹身?”时逾深吸一口气,把想好的借口顺利地说出来,听见自己胸腔里隐秘震动的声音,“是化妆师画的吗?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不是,”庄褚略抬了一下眉,“是我自己的。”
“我能看一下吗?”时逾顺势自然而然地问,“这是什么图案?”
庄褚抬起手腕,递到他面前来。
时逾终于近距离看清楚了这只蝴蝶的全貌,和他记忆里明明理应模糊不清、却硬是印象深刻的那一只对比起来,完美重叠。
他心里吊着的巨石终于落地,带来的却不是安宁,而是另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今天的情绪来得汹涌又新鲜,时逾感觉自己要被冲垮了。
他假装非常有求知欲地问:“这是什么蝴蝶?”
庄褚转了转手腕,好把一整只蝴蝶的全貌展现给他。
那只作恶的、绮梦般的蝴蝶,终于被时逾的视觉完全捕捉。那是一只左右花纹并不对称的蝴蝶,从前面看,顶多能窥见它的一小半翅膀。
刺青师的技术显然很高,半边翅膀的花纹秀丽精巧,另外半边却独有风致,有一种奇怪又神秘的诡谲感。
时逾看久了,觉得那另外半边的花纹好像一只人骨骷髅。
“卡申夫鬼美人蝶。”庄褚慢慢转着手腕,完全是一副任君观看的态度,似乎完全不介意这纹身所代表的、底下埋葬的过往,“一种传说里的蝴蝶,大概是文学作品里虚构的。刺青师推荐的,挺漂亮。”
他并不是疤痕体质,但是当时下手太重——后来庄褚自己想来,也觉得确实有点过分。有些地方怎么都消不掉了。这个图案的纹路复杂,延伸广阔,可以遮掉很多疤痕。
“庄岑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时逾无力地狡辩,“我就是好奇。”
庄褚明知道,也不拆穿:“嗯。”
回去的一路上,时逾都在琢磨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回到镜头前,这次林小舟拍了拍掌,说感觉对了。他拍了两张,一下子过。
桑夷穿着典型夏停式的冷色调,面无表情,但是眉眼仔细看来微微带笑,似乎遇见什么好事;夏停则身着暖色调,爱人在侧,明明笑着,眼睛里却空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剩下一张双人定妆照,构图是夏停坐在台上,桑夷在台下看他。整个表演的场地空空荡荡,台上只有一个人演出,台下只有一位听众。
林小舟给他们讲了一下那种氛围感,特效要后期补齐,演员得发挥到位。
因为这张定妆照用的是舞台妆,庄褚又被抓去重新做造型。
时逾换完衣服出来,看见庄褚穿着缀满亮片的舞台妆,特意挑了一缕头发上去,从头发丝到指尖都齐整。夏停坐在舞台上,手里握着铁质话筒,低眉敛目,自顾自唱歌。蓝紫色的一次性染甲液衬得他肤色更白,是雪中艳色,锦上添花。舞台上孤零零的,只有他一个人。
桑夷坐在台下,观众席上满座空寂,也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的膝头摆了一束热烈的玫瑰花,仍带晨露,人却比花要更漂亮。
整体是很唯美、又显得很寂寞的一张图。
时逾抱着一束放在旁边充作道具的玫瑰花过来。可能是因为放得比较久了,边缘有点蔫蔫的。
林小舟凑过去,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阿华,给我这边送一束红玫瑰来,挑新鲜一点的!”
电话那边问:“只要一束?”
“废话,”林小舟看来工作的时候是真的脾气很不好。必要的时间他都能等,但是眼下看着要被不必要的事情耽误,很不耐烦的样子,“剩下的还有用!”
那个电话里名叫阿华的男人很快送了一束花来,新鲜的,还带着水露。
他环顾一圈,精明的目光直锁时逾,径直塞进他的怀里,谄媚地笑:“我猜这束花是给这位帅哥的!看看,多漂亮,多般配。花衬得人好帅哦!”
“你讨好他没用,”林小舟眼皮一掀,“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花样都耍到我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