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低头,右手上挂着水,活动都不方便,只好用左手艰难打字:“有点发烧。”
庄褚问:“方便接电话吗?”
诊所里一直很安静,旁边坐着的两个病人都靠在椅背上休息,现在没什么病人,医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四下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移动的声响。“在诊所,”时逾回复道,“不太方便。”
“那好吧。”庄褚也不坚持,“快开拍了,回头聊。”
时逾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加油。”
薛媛媛提着早餐回来,就看见时逾半靠在椅子上,低头不知道为什么在笑。
她把早餐放到时逾面前,问:“哥?”
时逾之前没注意到薛媛媛过来,听见她的声音才猛地一抬头:“怎么了?”
“早餐,”薛媛媛把塑料袋子放在他手边,“吃一点垫一下。”
“谢谢。”时逾用左手接过来,
虽然林小舟说给时逾放一天假,但是下午时逾还是去了片场。
盘桓已久的乌云散去片刻,此刻他们头上顶着的是一轮明亮的烈日。片场更好不了多少,全剧组的人都暴晒在三十七八度的天气下。
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原本的拍摄计划肯定被打乱了,转而拍的都是一些单人片段和零零碎碎的段落。下午时逾到的时候,林小舟正在拍摄夏停参加一场露天音乐节的段落,就是在这场音乐节上,他遇见了那位跟出轨男朋友吵架的民谣女歌手。
林小舟见到时逾,还有点惊讶:“你来干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反正在房间里待着也没事干,”时逾的嗓音还是有一点哑,虽然比早上的时候好多了,不影响正常交流,但说话的时候喉咙还是有一点点痛,“过来看看。”
“那你坐着吧,”林小舟叹了口气,“别瞎跑。”
“好的。”时逾乖乖在林小舟身边坐下,一抬眼就看见庄褚。
无他,庄褚在纷乱的片场里实在太显眼了。他是人群里穿得最厚的那个,带着亮片的舞台演出服,烈日下仍然裹得严严实实,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替他担心会不会中暑。银灰色的头发都快被汗水浸湿了,缀在脑后服帖地挂在后颈,又被庄褚热得无意识地拨开。
时逾来的时候,他正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补妆,远远地只留下一个背影。
今天他这一身实在很华丽又很俗气,一看就是质感廉价的那种,在夜晚的舞台上大概会有炫目的反光。但是现在他们拍的段落是白天的后台,人群熙攘谁也不认识谁,每个人都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漂亮的、耀眼的夏停,在这里也不过是一颗绝不起眼的尘埃。
这样的夏停是桑夷没有见过的,第一印象如此,他眼里的夏停大概永远是他们初见时候的那样子,在人群的正中心漫不经心地握着话筒,偶然间往台下投下惊鸿的一瞥。
桑夷虽然一直在这座城市长大,但他终究还是摆脱了这里,往更远的地方飞去;而夏停对这座城市而言虽然是完全的异乡人,但他最终羁旅于此,逃避了桑夷邀请他一起离开的请求。
时逾有时候也会自言自语地对桑夷说:“你别被他骗了。”
化妆师终于放过了庄褚,他转过头来,眼线流丽地勾勒出眼尾,眼下贴了人鱼似的装饰亮片,和一粒泪痣交相辉映,好似银河艳星。
看见时逾,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下,小幅度地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庄褚也不算是冷淡不爱笑的人,但是这次他却做得格外生涩,好像巢穴外的小兽第一次攀爬,第一次见到广阔无垠的世界。
“好吧,”时逾想,如果桑夷看到的夏停确实就是眼前这样的话,“那确实不能怪你。”
*
今天的拍摄下午三点多就结束了。本来就是临时提的后面的戏,拍多了反而打乱计划,林小舟干脆给剧组临时放半天假,把手里的本子一合:“解散!”
全剧组欢呼雀跃。
助理没跟过来,今天来剧组的就时逾一个人。庄褚卸完妆换完衣服从里面出来,时逾还在外面搭起来的凉棚里坐着,跟林小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到他出来,时逾快速结束了跟林小舟的对话,站起身来:“那我去找庄老师了?”
“去吧去吧,”林小舟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了等庄褚在外边抓着他一聊就是好半天,“我才不管你们年轻人。”
庄褚遥遥地站着,见到时逾过来,停下脚步,等他走到面前,问:“还没走吗?”
时逾实话实说:“在等你。”
庄褚愣了一下。
“我昨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时逾其实很紧张,他也是头一次这样直接剖白,对感情这种东西同样是无措的新手,却仍然笑眯眯地说,“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会一直等你。”
庄褚抬眼看他,时逾的眼里坦坦荡荡,流露出来的东西让他微微一滞。这样鲜明的爱与恨让他羡慕,但是下一刻,时逾就问他:“既然今天放假,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去哪?”庄褚问,不过他更关心另一件事,之前一直在拍戏,根本找不到和时逾单独说话的机会,“你不发烧了?”
“好多了,不想闷在屋子里,就随便逛逛啦,”时逾试探性地伸出手,去牵庄褚的手腕,庄褚僵硬了一下,还是没躲避,于是他手腕上的那只振翅的蝴蝶就这样落进了时逾的手心,“我来清城这么久,还没到处玩过。去江边?”
于是他们去江边。
清城是山城,傍水而建,一条江水蜿蜒流过,在地势起伏的地方湍急如瀑,流过城中心的时候却平静潺潺,成了一道流深的静水。时逾在来这里之前做过功课,网上描述这座城市的人大多都是生长在此的原住民,她的子民用一种麻木的语气形容她平平无奇,无甚可爱之处。
但是时逾却喜欢这里,这里是《云端飞行》小小的温床,是他没见过的新的景色,重来一次,他愿意对一切都珍惜,对一切都好奇。
清城虽然只能算是三四线城市,但是这些年来随着城市化的洪流推进,规划建设也做得有模有样。他们去的江边算是市中心,却在世纪初就建设了城市公园,搭了一条长长的沿江绿道,野生的草木被最大限度地保留下来,夏天不少人来这里吹着晚风乘凉。
时逾带着庄褚乘坐公交车去城市公园,没带助理,只有他们两个。公交车很老了,座位角落里都是陈旧的污泥,没装空调,只能开着窗户,把外面热气逼人的风带进来。两个年轻人戴着帽子偷偷摸摸地坐在最后一排,时逾靠着窗子,忍受着颠簸晃荡的恶心感。
庄褚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你是不是不舒服?”
“发了个烧就有点晕车,”时逾闷闷地说,“有点难受。”
庄褚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不是很热,这才放下点心来。时逾不自觉地贴过去,他早些时候就发现庄褚的体温哪怕在夏天也有点偏低,半阖着眼睛晕晕乎乎地靠过去:“庄褚。”
“怎么了?”庄褚问。
“如果你愿意喜欢我的话,这个时候你应该说点什么,”时逾循循善诱,简直像个好老师,“那么你要说什么?”
庄褚身为学生,从善如流:“我应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