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逾偏头问。
KTV的客人都在包间里玩乐,此刻走廊里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错落的灯光落在时逾的鼻梁上,给他的眉目间添上几分诡秘的艳色。临近的包间里大概在唱摇滚,足以令杯子震颤的声响还是传递出来,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墙,听起来低哑却情绪汹涌,宛如风暴前平静的海潮。
纪安泽本来想问另一个话题,关于庄褚的。他和庄褚同学两年,在高二的末尾对方转学离开了本市,从此杳无音讯。自从看到《云端飞行》的宣传片,纪安泽就总是梦回高中的时候,那毕竟是他以往平淡无聊的人生里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场面:染血的校服、雪亮反光的刀具、救护车、警笛,所有人严肃而沉重的表情。
但是现在,在这样环境的衬托下,纪安泽却难得敏锐地发现,时逾的情绪不怎么好。
对方仍然捏着那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型的白色纸巾,落下来的灯光在他的眼下落了几分斑驳的阴影,表情也有点紧绷。纪安泽不知道他刚才遇见了什么,却忽然无师自通地觉得现在不是谈这回事的时候,于是话已经到嘴边了,却转口问:“你是怎么说服你经纪人让你演同志片的?”
“没说服她,”时逾没想到纪安泽前前后后找他“搭讪”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奇怪的问题。他搞不明白纪安泽是什么意思,于是简略地叙述了一下经过,“我要去演,我经纪人就让我去了。”
不过身为一个高度娱乐化的经纪公司的经纪人,陆心心能让他一个新人去演同性片,确实很少见。或许是有叶襄前车之鉴,她对自己最后一个艺人一直很宽容。
纪安泽被这回答噎了一下:“……好吧。”
时逾虽然不知道纪安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看在对方三番四次好意邀请他出门的份上,自己还是多说了几句:“我刚拿到剧本时候,《云端飞行》也不是现在这样,同性的内容是后来改的。”
“啊?”纪安泽愣了,“你经纪人还同意了?”
其实这中间还有许多弯弯绕绕,但是时逾不可能说那么多:“毕竟是林导的电影,机会难得,新剧本拿到手的时候我经纪人问我演不演,我说演,就签合同了。”
纪安泽认真地听他说完,长出一口气:“这要是我经纪人,早就不准我演并且找剧组打违约官司了……真羡慕你。”
他的指间燃着却没碰一口的烟,那烟已经烧了一大半,燃着的红点前面缀着沉沉的烬灰。
纪安泽现在算是小红,新生代小生里有他一席之地,以他现在在娱乐圈的影响力,虽然不是顶流却也不愁资源,接触到的剧本应该大部分都是很优质的那种,总有两三个合适的。相比之下,时逾拍的两个,说得难听点,一个是靠捡漏,另一个算是刚好合适又有关系。被夸“慧眼识珠”当然不是坏事,但是谁不想坐在家里就有好剧本源源不断地上门呢?
只是他声调沉沉,可能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们还没到交浅言深的关系,时逾也没问,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倚在门口,直到包间里的同学发现他们消失太久了出来找人,时逾才先回去。走的时候他把手里捏成硬块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回头向纪安泽点头致意。
“嘭”的一声,轻微的撞击声响,沉闷好似惊雷的前兆。
*
从那天庄褚回国之后,时逾和他又恢复了联系。只是这种联系总是断断续续的,国内和国外有时差,时逾在片场拍戏,工作又是朝五晚九,庄褚学业似乎更忙,有好几次时逾在德国明明应该是深夜的时候给他发消息,发现庄褚居然还在。
庄褚说打算今年把学分修完,时逾大概问了一下课程,完全可以想到对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大概比他这个打工人轻松不了多少。
只不过虽然恢复了联系,但还是比不上当初在清城那会儿,无论白天晚上,对面都是对方的脸,却怎么也不觉得厌倦。在《云端飞行》剧组里,大家都很熟络很亲和,林小舟又专注细细打磨镜头,除了必要的大夜戏之外稳定上下班,基本不怎么拖时间。
但是《江山别》是已经非常完备的那种现代化工业式产出,制片人掌握着最高话语权,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是来了又走,隔几天化妆师说不定就要换一张生面孔。
而且搭戏的不是庄褚。在经历过和庄褚一起拍戏的体验之后再去搭戏别人,很容易产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慨,更何况拿庄褚和奚采薇比,完全是欺负新人——尽管论履历看,庄褚才是比奚采薇更新的那个新人。
《江山别》拍到十一月,算是刚刚拍了一半。大夏天的在外面拍古装、戴头套觉得热,深秋快入冬的时候,还要保持仙侠剧的衣袂飘飘、超凡脱俗的氛围,早晚间更深露重的时候,戏服就很薄了,根本抵御不了寒风。在里面加衣服又显臃肿,剧组的生活制片备好了满满一大桶热水,拍戏休息的时候发到各个演员的助理手中。
他们在横店吃、住和生活水平都比在清城的时候好出一大截,两位导演在华语影坛的地位也是伯仲之间,但是时逾偶尔仍然会回想起在清城的时候。
《云端飞行》确确实实在他的灵魂里烙下了抹不去的刻痕。上辈子它改变了他的梦想,这次它改变了他的人生。
直到今年十二月的柏林电影节开幕,《云端飞行》果然入围。柏林电影节作为欧洲三大竞赛型电影节之一,只接收在电影节上全球首次公映的电影。在入围名单没有公布前,林小舟还很紧张,难得地在微信上抓着时逾聊天。时逾安慰他:“一定能选上的。”
林小舟不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听见这么笃定的语气,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他知道他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时逾问导演请了一周的假期。他进组之前就有报备过,自己可能去年底的国际电影节,所以十二月的通告一直给他留着一周的休息时间。请假很顺利地通过了,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铁云导演还开玩笑:“替我祝林小舟拿奖!”
时逾笑着说:“一定带到。”
他跟着剧组乘上前往欧洲的飞机。同行的主创团队能来的都来了,苏佳也特意在学校请假跟随。只有庄褚因为人就在德国,所以没跟他们同行,他就在大陆的彼端,等待他们的飞机落地。
这次作为经纪人,陆心心终于跟来了。她笑着和林小舟握过手,又挨个问候过所有成员,才在时逾身边坐下。飞机起飞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换算到欧洲的时差,应当是五六点左右,哪怕秋冬昼短,也已经快天亮了。时逾在微信里告诉庄褚,他们准备起飞了。
庄褚居然醒着,回复他:“一切顺利。”
“这么早起?”时逾在心里算了一次时差。
“还没睡。”
时逾:“啊?怎么,现在欧洲的天都快要亮了吧?”
林小舟听见他说话,问:“怎么了?”
时逾无奈地说:“庄褚说他还没睡觉,现在欧洲天都快亮了。”
林小舟刚开始也有点惊讶,第一反应是庄褚别带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来片场,然后才意识到,他们现在都已经要去参加电影节了,电影已经杀青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