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骤然变得喑喑无声,桓玄真以及楚长老的目光在一刹那转移,全部凝聚在了南浔温和若暖玉的面庞上。
谢长老这般问话,无疑是要检验南浔近三年的游历成果。
孟祁不明所以,在此刻调笑道:“师父,你也别太过严苛了。师兄修道为了什么,他自己能不知道?”
“闭嘴。”谢长老狠狠瞪了孟祁一眼,又朝着南浔道,“你说。”
端正站立在白玉宫殿中,微凉的气息笼罩着南浔。
南浔低头作揖道:“弟子共游历二年九月,观尽世间百姓疾苦,深知弟子长于宗门之幸。”
无需翘首以盼,等待他人救援。
立于十六级白玉阶上的谢长老目光严苛,周正的脸上不见分毫表情。
只听谢长老浑厚略带古板的声音乍然响起在耳畔:“继续。”
南浔继续道:“除魔卫道四字,乃是铲除魔族,护卫正道。”
“嗯。”
南浔睫羽抬起,目光射向上方的谢长老面容上,目光坚定道:“弟子无能,除魔卫道四字太过遥远。”
谢长老陡然眯起眼,眼纹出现在眼睛周围,目光审视一般打量着南浔。
南浔毫不回避,微抬起脸庞任由谢长老打量。
南浔话势一转道:“然,弟子可用手中三尺长剑,以平世间不公,以护孱弱人族。”
话音落,四周一片阒然。
似乎风吹过魂灯的声音都在耳边摇曳。
谢长老那审视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南浔的面庞。
南浔不躲不避,唇角乍然现出一丝笑意,温和目光中透着一股坚毅。
在宫殿中的默然无声中,谢长老猝然轻笑一声,率先移开了目光。
南浔只觉得面庞上那股打量的目光霎时收敛,只见谢长老目露欣慰道:“还算实诚,好了,将你的沧海剑呈上来吧。”
桓玄真亦道:“先让你谢师叔看看你的沧海,看看可还能修复。”
谢长老,不仅精于术法,更是万剑宗顶尖的炼器师。
“是。”南浔顿时应声。
做恭谨状将已然被炼化了七成的沧海剑用双手捧起来。
手掌中的力道骤然减轻,抬头望过去,沧海剑不知何时已到了谢长老的手中。
只见谢长老抽剑,本来清亮的剑身被斑驳的黑痕覆盖。
谢长老目光微眯,打量着这柄长剑上的黑痕。
南浔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谢长老,心脏在这一刻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南浔并不想失去沧海剑。
许久,只见谢长老轻嗤一声道:“这种炼化还过得去,怎么就做了鱼肉百姓之事?”
说着便见谢长老将已然斑驳不堪的长剑归入鞘中,往袖中一塞,沧海剑顿时消匿。
谢长老道:“上一次的寒冰魄还剩些许,此剑由我亲自修复,一个月时间即可。一个月后,便会举办授令大典,你且在幽篁内准备。”
“是。”
阔别两年多,南浔眼里的万剑宗既陌生又熟悉。
昔日尚且需要南浔讲解的师弟已然能够为别人讲解。
比如莫崖。
本该是余非凡迷弟的秦牧隔三差五就往幽篁跑,说是要向南浔请教问题。
至于余非凡。
南浔从豫州回来后,偶尔会带些糕点,去芙蕖小筑与他切磋一下剑法。
孟祁,来幽篁来得十分勤快,隔三差五就将授令大典的事情扔给了南浔。
当南浔偶尔听闻金承风险些将灵豹给薅秃了毛、炖了汤的时候,他执狼毫的手指微顿,抬起眼道:“让刑事堂去惩罚。”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逝去。
转眼已到了授令大典前夕。
天气晴朗,惠风和畅,天边浮现起一丝鱼肚白。
白玉宫外是弟子沉稳有韵律的步伐不断移动着,白玉宫内站着几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衫的弟子。
万剑宗授予真传令,实乃百年逢一回,自当盛况空前。
再加上南浔深得掌门宠信,在年轻一辈中早已拔得翘楚,使得这次授令大典更是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
真传二字,寓意着即将在百年之后,南浔将接管整个万剑宗。
这次的授令大典,更是吸引了整个正道门派真传弟子率领众弟子前来拜访。
而授令大典前夕,几乎所有的门派弟子如数到达。
荀罗衣首当其冲。
荀罗衣妆容精致,眉心的金箔花钿烨烨。
她轻微靠着椅背,摇着罗扇,红衣灼目,也不客气就坐在放置在宫殿两侧的桌边。
而荀罗衣身侧,是几个粉衣绣月兰的女弟子。
南浔刚踏进门槛,就看到了正殿中央,有一个黑袍年轻人正拜见着桓玄真,陈述着带了何种贺礼。
荀罗衣恰巧望向门口,在触及到南浔的身形时,登时以手支颐,半边身子倚在桌沿,浅啜一口桌上的茶水,微抬起眼睫,杏眼中笑意盎然道:“师兄来了呀。”
南浔缓步走近,轻笑着睨了她一眼,温润道:“好好坐着。”
“哦。”荀罗衣微微正起身子,但坐姿中依旧充满了随性。
她身侧的几个女弟子站起身行礼。
孟祁与南浔一同从门口走出,在南浔身后落后半步,经过荀罗衣的同时哼了一声道:“矫情。”
荀罗衣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听闻此言罥烟眉挑起道:“孟兰佩师兄,我今日为客。”
孟祁登时龇了牙,终究没有做任何言论。
“怀瑾君。”其余门派的几个真传皆对着南浔作揖。
南浔一一应过。
“师兄。”清冷如寂雪的声音响起在上方。
南浔抬眼望去,瞳孔骤然睁大,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
只见抬眼闯进眼帘的便是落了雪一般的白衣,然而那白衣无丝毫纹样,白得简洁。
余非凡站在桓玄真身侧,白衣纹丝不动,精致的面庞犹如刀刻,正从上方俯瞰。
他澄澈的目光似乎不能落进一片尘埃,哪怕可能即将被冠上“败者”这两个字,余非凡的目光依旧毫无波动。
不染尘埃,洁垢无瑕。
不知为何,南浔心头陡然忆起三年前与余非凡那一场比试。
那场比试带来的酣畅淋漓顷刻间重回南浔的骨髓中,烧得他血液几乎都要沸腾起来。
若是南浔遇到这种情况,南浔只会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内心里却苦恼着自己的不足,然后,超越!
所以齐光他,到底是多么沉迷修仙无法自拔?多么单纯?
望进了余非凡清澈无波的眼波中,南徐登时低垂脑袋,以垂落的发丝将眼底的情绪遮挡。
若说实话,南浔在宗门大比中将余非凡从真传的位置挤压下来,若说不窃喜,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余非凡是主角。
可当余非凡自己都不在意这真传二字的时候,那种窃喜感便打了大大的折扣。
桓玄真的声音打断了南浔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怀瑾,你上来。”
“是。”南浔恭谨应声。
拾阶而上站立在桓玄真身侧,南浔衣摆翩跹,将所有的笑意铺在面容上。
以手指拂过衣衫,随着手指的动作南浔疯狂跳跃的心脏徐徐放缓,他微低下头望着站在宫殿中央的数人。